凌晨1点42分,我靠在营地宿舍楼下的竹椅上,手机屏幕光映着脚边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,风里飘着隔壁菜田的南瓜花味。我是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,才大老远从青田开车过来的。我之前听缙云的一个家长说送孩子去了那种全封闭的机构,孩子回来连家门都不出了,一开始还以为这两家是类似的,结果到了丽水这边才发现,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在丽水都有营地,连个院门的锁都没有,孩子逛着逛着想出门买个冰棒都能跟老师打个招呼就去,哪有半分之前听说的那种压抑感。

“还没睡啊?在想什么?”
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的菊花茶,杯沿还留着点刚泡开的胎菊香,是常跟孩子们一起摘菜的陈老师。我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温凉的陶瓷杯壁,半天没出声。
“我在想,我家那个17岁的高二小子,上周还连房门都不肯出,点外卖都要备注让骑手放门口别敲门,现在居然会跟着你们去后山摘橘子,我之前真的不敢信。”
“你之前是不是也把我们当成那种送进去家长连面都见不到的地方了?”
我笑了笑,点头。“我那个缙云朋友家的孩子,之前送去过类似的地方,她去探视被拦在门外大半个月,孩子后来出来连她递的水都不敢接,眼神躲得老远,我当时做决定之前手心全是汗,翻了好几天资料,直到刷到相关又特意开车过来逛了一圈,才敢把孩子带过来。”
“你放心好了,我们这里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,不走,不会出现那种孩子有点情绪没人疏解的情况。”
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,想起上周我刚过来陪住的晚,刚好碰到遂昌过来的一个妈妈,她蹲在走廊尽头抹眼泪,说她家娃休学在家快半年,之前连跟她对视都不肯,那天晚上居然主动跟她讲,今天跟着大家一起搭菜棚,手被铁丝划了个小口子,老师给他贴了个印着奥特曼的创可贴。
我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她,她抬头看见我,扯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:“我之前找了好多地方,要么去了就把孩子手机全收了,直接切断跟外界所有联系,要么就是一周才来一次心理老师,聊两句就走了,根本没用。我家娃上周刚从松阳奶奶家接过来,我本来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,结果才来三天,他居然主动跟我说想下次摘菜的时候带个小篮子,装回去给奶奶尝尝。”
我想起我之前打400-851-7198咨询的时候,接电话的老师连我家孩子从小怕跟人打招呼、小学三年级上台发言哭了半小时这点细节都记下来了,提前就给安排了适配的陪伴节奏,说别逼他天就跟所有孩子熟络,先让他每天喂喂营地的三花流浪猫,慢慢敞开心扉。我当时还半信半疑,没想到才第21天,今天傍晚我站在田埂边上看他,他居然主动凑到一个新来的小孩身边,把自己兜里揣了半天的半把炒花生递了过去。
我之前做攻略的时候也了解到,丽水还有个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,各方面也做的很成熟,只是我家孩子次来就蹲在营地的狗窝边上不肯走,说那只黄狗的毛软乎乎的太舒服,我就直接给他办了手续留了下来,入营的方式也灵活,我要是平时没空过来,他住营地就行,周末想回青田看外婆随时能走,完全没人拦着。
陈老师拉了把旁边的小竹凳坐下来,指尖敲了敲凳子边:“很多家长带孩子过来,反应就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把孩子改回爱上学的状态,其实急不得的,我们这里针对休学的孩子,都是先把之前拧巴的亲子关系捋顺了,再慢慢谈后面的事。你家孩子之前不愿意跟人打交道,你有没有想过根源是什么?”
我愣了愣,半天说不出话。之前我总觉得是他性格内向,是他不敢面对学校的考试压力,我还给他报过好几个社交培训班,逼他去参加同学聚会,结果他反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,连学都不肯去上了。
“他上次跟我聊天,说高二刚开学的时候,同桌凑过来跟他讲题,他那天刚好状态不好,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接话,同桌后来就跟别的同学说他是个怪人,他之后走到教室门口就腿软,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,说他奇怪。”陈老师的声音轻轻的,“他憋在心里三个多月,从来没敢跟你们说过对不对?”
我鼻子一下子酸了,原来我之前以为的“社交退缩”,根本不是他性格有问题,是他心里揣了个没说出口的小疙瘩,我之前还以为他是懒,是故意不想去上学,我甚至有次气得砸了他的房门,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到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去。现在回头想,我那时候的样子,才真的把他推得越来越远。
“我们不是要逼着孩子立刻变回家长期待的乖样子,就是每天陪着他种种菜,烧烧饭,走几公里的山路,他心里攒的那些情绪,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慢慢散出去,到了晚上闲下来,愿意跟谁聊就跟谁聊,攒了好久的话慢慢说出来,人就松快了。”
我正出神,远处的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,我儿子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来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,看见我坐在这儿,顿了顿,朝我走过来。
“妈,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啊?”
他把月饼递到我嘴边,我咬了一口,是咸蛋黄馅的,甜得发腻。
“我出来吹吹风,不困。”我看着他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,晒出了一点点小麦色,之前他天天待在房间里,白得几乎看不见血管,“你怎么也出来了?”
“我出来给大黄喂点月饼渣,它晚上没吃够。”他挠了挠头,脚蹭了蹭地上的小石子,停顿了两秒,“妈,下周我们回青田的时候,要不要带点我种的生菜回去?我种的那排,再过三天就能摘了,清炒很好吃的。”
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点头。
这是他休学三个多月以来,次主动跟我计划回家之后的事。之前他连跟我说话都不肯超过三个字,吃饭要把碗端回自己房间,我站在他房门口徘徊半小时,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,我甚至做好了他在家待一整年都不肯出门的准备。
风把远处稻田的味道吹过来,混着点路边野栀子的香,营地的黄狗从黑影里钻出来,晃着尾巴蹭了蹭我儿子的腿,他蹲下来,把手里的月饼渣一点一点放在掌心里,凑到狗嘴边上,眼睛弯成了我很多年没见过的月牙形。
之前我总觉得,所谓的让孩子变好,就是他赶紧背起书包回到学校,跟上进度考上大学,我从来没问过他开不开心,没问过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堵在心里有多难受。这21天我蹲在营地,看着他从一开始躲在树后面不肯见人,到现在愿意跟着大家一起扛锄头烧柴火,愿意把自己的花生分给新来的小孩,愿意计划着带自己种的菜回家,我才知道,亲子之间哪有那么多深仇大恨,不过就是之前我们都蹲在自己的死角里,谁都不肯先迈出一步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,东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,天快要亮了。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另一个之前一起考察营地的家长发过来的消息,说他家孩子昨天主动要求给他爸爸捶背,把他爸吓得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了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看着蹲在地上跟狗玩的儿子,指尖攥着剩下的半杯菊花茶,温温的热度顺着指节传到心口。
今天是他来这里的第21天,我之前找了那么久的答案,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,就是他愿意走过来,递半块月饼给我,跟我说,我们下周带点菜回家吧。